入門之徑

一、從哪裡下手

上一章談了學易的三條方法：初心、一門深入、學以致用。這一章接著談另外四條，先從一個問題開始：學易，究竟要從哪裡下手？

易學牽涉的範圍很廣。神學、玄學、哲學、文化、歷史，許多問題一直圍繞著愛好易學的人。它能「知往察來」，替人排疑解惑；它的陰陽變化難以測度，不能不說是神妙；它超越一般邏輯的推斷，常得出令人稱奇的結果，不能不說是玄妙。

納甲、命理、奇門遁甲、梅花易數等各種預測的方法，合稱卜筮，這是易學預測的一面。易理所呈現的世界觀與人生觀，解答人生疑惑的種種論點，以及六十四卦之間對應萬物的邏輯關係，是易學哲學的一面。從未知到已知，認識自然、總結規律，再利用自然、應用規律，則屬於文化與歷史的範疇。

易學包羅萬象，種類繁多，初學的人常常不知從何下手，很容易走進盲區，迷失方向。

二、從本源入手

所以第四條方法是：從本源入手，循序漸進。

從伏羲創立易學的源起學起，從伏羲發現天地的運動規律、測量運動的過程學起；從什麼是陰陽、創卦的思維、卦是什麼學起；再到五行是什麼、天干地支是什麼、六十甲子是什麼。這些知識看似繁多，其實都從大道的本源講起，也就是《易經》說的「一陰一陽之謂道」。《黃帝內經》也說：「上古之人，其知道者，法於陰陽，和於術數。」

陰陽是人類認識自然現象的一種表達工具。那麼，陰陽是什麼？中國文化認為，萬物之間是一種物化的現象，也就是物與物之間相互化育的過程。陰陽二氣，正是這些現象與物質的源起與動力，是「道」所顯現出來的本來面目。

簡單地說，陰陽二氣就是四時的寒、暖、燥、濕之氣，也就是一年四季的變化。陰陽交錯，寒來暑往，萬物都遵循這個規律。卦、爻、五行、天干、地支，都是陰陽二氣的符號，是陰陽二氣變化所產生的現象；它們替陰陽二氣定性、定量，也記錄了它的消長。

照著這個次序循序漸進，先學基礎知識，再學一些應用的方法，根基才會穩。

三、由術而道

學會易學的基礎之後，就要往哲學的層面提升。這是第五條：從易學的理論與技術，向自我覺悟的層面提升。

易經作為群經之首，是人類探索世界觀、人生觀的開端。先秦的諸子百家，無不從易學中汲取自己需要的學問，正所謂「仁者見之謂之仁，知者見之謂之知」。

從人生觀出發，首先要以「明德」為本，遵守易道，才能奉天道而應人事。〈乾・文言〉說：

夫大人者，與天地合其德，與日月合其明，與四時合其序，與鬼神合其吉凶。先天而天弗違，後天而奉天時。天且弗違，而況於人乎？況於鬼神乎？《周易・乾・文言》

真正成功的人，與天道相似：施德無私，心明如日月，行事與四時同步。儒家的《大學》承續了這種精神，以「三綱八目」為綱領，從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，到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，成就內聖外王之道。

我們常說：「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強不息。地勢坤，君子以厚德載物。」從天地之道談到人道，人應該效法天地：像天那樣剛健運行，永不停止；像地那樣承載萬物，以謙厚的美德生育萬物、養育萬物。《易經》的經與傳，從天地之象出發，以天地的行為與法則，總結出一套與天道並行的處世觀。了解天道，遵守天道，進退有序，順逆自如，行止得中，是人生最高的理想境界。

〈繫辭〉又說：「是以君子將有為也，將有行也，問焉而以言，其受命也如響，無有遠近幽深，遂知來物。」君子要有所作為之前，先向《易》請問，得到的回應就像回聲一樣清楚，無論遠近幽深，都能知道未來的事物。古人相信《易》有預知的功能，這是易學傳統的一部分；它教給我們的，是先知而後行的態度：推天理以明人事，知命而為，尊時而行。

四、陰陽不測

第六條，是從易學走向玄學，最終體會宇宙的總規律。

易學思維從直觀開始，包含形式思維、辯證思維、邏輯思維與象數思維；但它真正神奇的地方，在於玄學思維。從一個現象的直觀入手，認識自然，知道現象是大道的一種表達；再從現象出發，歸納事物的本質與現象之間的對應；最後用象數的模型，表達自然與事物運動變化的規律。這個規律的變化，發生在一個不變的模型之中，事物的發展也有它的邏輯關係。

所以易學的預測術，是一種有方法、可推理的演算。可是你會發現，它既有規律又沒有規律，既有方法又沒有方法。〈繫辭〉說「陰陽不測之謂神」，正因為陰陽變化難以測定。又說：

為道也屢遷，變動不居，周流六虛，上下無常，剛柔相易，不可為典要，唯變所適。《周易・繫辭下傳》

玄學思維就體現在這裡：相同的推演模式、相同的邏輯關係，得到的結論卻可能不同。要在哲學之上再進一層，就是〈繫辭〉說的：「易無思也，無為也，寂然不動，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」佛家、道家所講的覺悟，清靜無為的靜定智慧，正是這一層。學易，要有這樣高的目標。

五、不捨本逐末

最後一條，是學易要始終如一，不捨本逐末。

很多人學易不務實，一味找竅門，看了幾本書就飄飄然，自認已是大師。這種態度離易學越來越遠。〈繫辭〉說：「繼之者善也，成之者性也。」只有承繼，才能發揚，才能達到至善。真正有成就的人，明白的是天地的本性，這和禪宗說的「明心見性」是同一個道理。以功利之心譁眾取寵，只會離大道越來越遠。

所以要借鑑前人的經驗，不自大、不虛偽，以誠意、正心的態度來學。〈復卦〉講往復，生命也是一場往復；老子說要「復歸於嬰兒」「復歸於樸」，返樸歸真。這個「真」，就是第一章說的生命的奧秘。站在聖人的肩膀上，不斷精進，一步一步修善，終有一天能了悟生命的本質。